僰人的南迁想象
僰道的设置当然是因僰人聚居的缘故,但汉代以后这里的僰人似乎“不见”了,据说是南迁了。此说最基本的史料是从《华阳国志·僰道县》所载而来的:高后六年(前182)筑僰道城,如前引,当地“本有僰人”,“汉民多,渐斥徙之”,论者多据此而判言僰人南迁了,迁到金沙江以南和滇东北或者更远地区去了。筑城是修筑僰道县城,“斥徙”是聚居于“马湖江会”的僰人,从今宜宾城一带分散到山区,没有证据是“斥徙”到朱提郡甚至遥远的滇西去了。如果说给当地僰人带来冲击,也是在后来以此为起点,打通了南下的交通线一带。然而泸叙地区山多林深,何可斥其远走他乡?直到宋代,当地仍然有大量僰人存在。南迁论者最常用到的“旁证”材料是《太平御览》引《永昌郡传》的记载:“朱提郡在犍为南千八百里,治朱提县。川中纵广五六十里,有大泉池水,僰名千顷池;又有龙池,以灌溉种稻。与僰道接。”(14)说得很清楚,与犍为郡相邻的朱提郡本在僰道之南。朱提西汉置县,东汉时为犍为属国,建安十九年(214)刘备改为朱提郡,治今云南昭通。这里一大片区域的居民主要就是被称为“僰”的民族,如何看得出这条史料中的“迁徙”来?滇国的居民或被称为“滇僰”,西汉时益州郡(治今云南晋宁东)有胜休县,王莽曾改称为“胜僰县”,县在今滇池以南、抚仙湖以西玉溪一带,可见滇国居民以“僰族”为主体。(15)实际上就是,在西汉,从僰道直到胜休县,僰族夷落相望,本来就是连成一体的,并没有大规模迁徙之事。秦汉时就有“僰道”之僰,又有“滇僰”之僰,“篇筰”之僰,等等,把不同或相近时间、不同地点甚至不同内涵的“僰”连接起来作为迁徙的证据,不过是一种“迁徙想象”。
僰道之僰人后来迁居滇西成为近世的白族是比较“主流”的说法,但是所提供的证据却似是而非,并无可靠的材料。南北朝时期,今云南之地的主要民族被称为“西爨白蛮”和“东爨乌蛮”,“西爨白蛮也,东爨乌蛮也。石城、昆川、曲轭、晋宁、喻献、安宁至龙和城,谓之西爨;在曲靖州、弥鹿川、升麻川南至步头,谓之东爨”。(16)据此,东爨分布在今滇东和四川西昌,西爨分布在滇中西部地区。迁徙论者认为,此西爨白蛮就是僰道的僰人迁徙过去的,这是断难成立的。将僰道的僰人确定为白族的先民,始作俑者大概是元代李京,他于大德五年(1301)春“奉命宣慰乌蛮”,“乌蛮、六诏、金齿、白夷,二年之间奔走几遍”之后,写了《云南志略》,得出了如下判断:
白人,有姓氏。汉武帝开僰道,通西南夷道,今叙州属县是也。故中庆、威楚、大理、永昌皆僰人,今转为白人矣。唐太和中,蒙氏取邛、戎、巂三州,遂入成都,掠子女工技数万人南归,云南有纂组文绣自此始。白人语:着衣曰衣衣,吃饭曰咽羹茹,樵采曰拆薪,帛曰幂,酒曰尊,鞍占曰悼泥,墙曰砖垣,如此之类甚多,则白人之为僰人明矣。(17)
所言中庆、威楚、大理、永昌,是指今云南中西部地区,大体和西爨白蛮的范围吻和,实际上就是后来白族的分布范围。李京谈到南诏时蒙氏取“邛、戎、巂”三州,入成都掠子女工技南归,邛州指今四川邛崃,戎州指今宜宾古僰道,巂州指今西昌;所引“白人语”,是夹杂汉语方音的所谓“白语”。(18)李京此语,常被作为僰人乃白族先民的证据,如芮逸夫说:“古来的‘僰人’,宋时的‘白艻子’,元明以来的‘白人’,‘阿僰’或‘阿白’,‘白子’,‘白儿子’或‘白人子’,‘僰耳子’或‘僰人子’,都是‘民家子’自称之名的异写,而‘民家’或民家子则为汉人所称之名。”(19)这是一段有代表性的引证,姑不论其中“白艻子”与民族成分无关,(20)白族的称谓较繁,多与“白”“僰”读音相近,元明清人常混写,然而此僰非彼僰,“古来的僰人”如何演化成了滇中西部的白人(“僰人”),没有提供有价值的证据。白族语言属于藏缅语族彝语支,接近彝语,白族那马(勒墨)人方位词,所谓“江上截”和“江下截”实际就是“北边”和“南边”,这与彝族、纳西族的表述是一致的。白族“把自己的村寨作为他们视野范围甚至整个世界的中心”,(21)反映了世居“土著”的自我认识。白族也有从外地迁入的传说,多与汉人攀附,未闻有从僰道迁入的说法。《大理段氏续修族谱序》说:“吾段氏僻处西南,素称土著。自宋祖界别华夷,吾远祖以南俘德为蛮夷大长。”(22)鹤庆高氏宗谱记为大理国高相国后裔,祖为“江右衣冠大族,历汉唐以来为显官”,记有父子连名三十代,(23)与彝族习俗相似。白族学者张旭调查了白族的自称和他称,在他称中,有貗薄、勒哺、勒不、娄哺、娄本、老哺、洛奔、农比、娄比直、立波、腊本、腊扒等十几个,读音都极为相近,而“娄”的读音在彝语支中是“虎”的意思。(24)貗薄,即是东汉和帝永元十二年(100)和“旄牛徼外白狼王”一起归附汉王朝的一个“蛮夷王”,地处今四川雅安之西的甘孜州地,属《史记·西南夷列传》“筰都夷”范围。所以,如果说迁徙,白族先民是从川西地区往南迁徙的。迁徙论者认为僰人演变为白族,从川南迁到滇西,岂不见中间还隔着东爨乌蛮,如此隔空“整体搬迁”的民族演变是难以想象的。有研究者不满于这种“跨越广大时空”的迁徙而形成的“典范历史”,(25)的确值得治民族史者思考。
修城时僰人受到排挤,后世有实例。康熙《叙州府志》载:“府治创建之初,以僰人之遗分居城西北十里,俾其习知礼教。”(26)或许这才是“斥徙”的正解。叙州府是明洪武六年(1373)改叙州路设置的,也只能是将僰人之遗裔分迁至城外不远而已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